*▲ 洛克在丽江玉湖村的房间内，1927-1929年。© 国家地理学会*
很多人知道泸沽湖，是因为摩梭人的走婚；很多人知道丽江，是因为《消失的地平线》里的香格里拉。但很少有人知道，把这两个地方第一次介绍给西方世界的，是同一个人——约瑟夫·洛克。
他不是传教士，不是外交官，不是职业探险家。他是一个自学成才的植物学家，一个会说六国语言的奥地利移民，一个在丽江玉龙雪山脚下住了27年的"老外"。他拍了上万张照片，写了十本书，收集了几千份植物标本，最后死在夏威夷的一间小公寓里，身边堆着没写完的纳西语词典。
从维也纳到檀香山：一个没上过大学的"教授"
1884年，洛克出生在奥地利维也纳的一个仆人家庭。他的父亲希望他当厨师，但他从小就对语言和远方着迷。13岁时，他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"约瑟夫·弗朗西斯·洛克"，因为他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个探险家。
18岁那年，洛克离开欧洲，游历了北非和欧洲各地。1905年，他到了美国，最后在夏威夷落脚。在檀香山的米尔斯学院，他当上了拉丁文和自然史教员——尽管他自己连大学都没毕业。
在夏威夷的13年，洛克学会了植物分类学，发表了几十篇关于夏威夷植物的论文，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植物学家。他还学会了汉语——一个没上过大学的奥地利人，靠自学掌握了德语、意大利语、希腊语、汉语和英语。
1920年，美国农业部给他派了个活儿：到东南亚寻找一种叫"大枫子"的植物，据说能治麻风病。洛克接了这个活儿，从曼谷一路往北，经过缅甸、云南，最后走到了丽江。
他本来只打算待几个月。结果一待就是27年。
玉龙雪山下的"巫鲁肯"
1922年5月，洛克第一次到丽江。他在玉龙雪山脚下找到了一个叫"雪嵩村"的纳西族村子，纳西语叫"巫鲁肯"，意思是"雪山脚下的村子"。
他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地方。石头垒的房子，雪山在背后，玉湖在前面，远处是丽江坝子。他在村里租了个院子，安了家，把这里当成了他整个中国探险的大本营。
*▲ 丽江古城全景，从玉龙雪山方向往东南拍。洛克摄*
洛克在玉湖村的日子过得很"奢侈"。他雇了二十多个纳西族随从，有马夫、向导、厨师、翻译。他每次出去探险，都带着一支几十人的马帮队伍，驮着帐篷、标本夹、照相机和打字机。
他给《国家地理》杂志写文章，拍照片，一篇文章的稿费够他在丽江生活大半年。美国农业部和哈佛大学植物研究所给他提供经费，让他收集植物标本。他的队伍走遍了滇西北、川西南、青海和甘肃，收集了几千种植物标本，其中有上百个新物种。
但洛克真正着迷的，不是植物。
东巴文：意外发现的"活化石"
在丽江，洛克第一次见到了东巴教的祭司——东巴。这些纳西族的"巫师"手里拿着一种奇特的经书，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象形文字。
这种文字太奇特了。它是世界上唯一还在被使用的象形文字——比甲骨文还原始，但纳西人一直用到了20世纪。
洛克一下子就被迷住了。他雇了几个东巴，让他们教他读经书，给他解释仪式。他开始收集东巴经书，一本一本买，一共收集了几千册。后来这些经书大部分藏在了哈佛大学和国会图书馆，成了西方研究纳西文化最珍贵的资料。
*▲ 1925年，洛克拍摄的纳西东巴祭师与神龛。© 国家地理学会*
从1930年代开始，洛克几乎放弃了植物学，全身心投入到纳西文化研究中。他花了整整10年时间（1935-1945），编写了一部《纳西语英语百科辞典》，厚达两千多页。他还写了《中国西南古纳西王国》，详细记录了纳西族的历史、地理、宗教和习俗。
后来的学者称他为"纳西学之父"。但洛克自己不这么认为。他说："我不是学者，我只是个对纳西人着迷的植物学家。"
泸沽湖：神仙居住的地方
洛克在丽江的27年里，不止待在丽江。他走遍了整个横断山区，其中他最喜欢的地方，是泸沽湖。
1924年，洛克第一次到泸沽湖。他受永宁总管阿云山的邀请，住在了湖中心的谢瓦俄岛上。那时候岛上有阿云山建的别墅，雕梁画栋，汉藏合璧，是整个泸沽湖最豪华的地方。
*▲ 1929年，洛克在泸沽湖谢瓦俄岛的亭子里。© 国家地理学会*
洛克在岛上住了很多年。他在岛的尾部建了个亭子，每天坐在亭子里看湖。他在文章里写道："这是一个适合神仙居住的地方。湖水清澈见底，远处的格姆女神山静静地卧在湖边，像一个熟睡的女神。"
他和阿云山成了最好的朋友。阿云山是永宁摩梭人的总管，相当于当地的最高首领。洛克每次来泸沽湖，都住在阿云山的别墅里。阿云山给他提供保护，给他当向导，给他介绍摩梭人的文化。洛克则给阿云山一家拍照，给他们带外面世界的礼物。
1942年，洛克最后一次来泸沽湖。那时候阿云山已经去世了。洛克在岛上的亭子墙上写了一段英文："若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泸沽湖，我说这话时心中实在十分难过。泸沽湖仍然美丽动人，但没有了我的老朋友阿云山，我在这里住也住不下去了。"
写完这段话，他离开了泸沽湖，再也没有回来。
《消失的地平线》：洛克的"副产品"
洛克在《国家地理》杂志上发表了大量关于横断山区的文章和照片。其中最有名的，是他1928年从木里穿越到稻城亚丁的探险经历。
1928年6月，洛克带着21个纳西族随从，从木里出发，徒步穿越贡嘎岭地区，到达了亚丁。他是第一个到达这里的西方人。他看到了三座神山——仙乃日、央迈勇、夏诺多吉，拍了大量照片，发表在《国家地理》上。
这些照片和文章，被英国作家詹姆斯·希尔顿看到了。1933年，希尔顿写了一本小说叫《消失的地平线》，里面描述了一个叫"香格里拉"的地方——雪山、寺庙、世外桃源、长生不老。
这本书一下子火了。"香格里拉"成了世外桃源的代名词。后来云南中甸县干脆改名叫"香格里拉市"。
很多人说，洛克是香格里拉的"发现者"。但洛克自己从来没说过这话。他只是一个植物学家，一个探险家，一个被纳西文化迷住的外国人。他从来没想过要创造一个"旅游IP"。
最后的日子
1949年，新中国成立，洛克离开了中国。他先去了缅甸，最后回到了夏威夷。
在夏威夷的最后十几年，洛克一直在修改他的《纳西语英语百科辞典》。他想把这部书出版，但经费一直没着落。他靠写文章和卖标本为生，日子过得很清贫。
1962年12月5日，洛克在夏威夷去世，享年78岁。他死的时候，身边堆着没写完的词典手稿，和几千张没整理的照片。
他一辈子没结婚。他说："我娶了纳西文化，她是我唯一的妻子。"
今天的洛克
今天你去丽江玉湖村，还能看到洛克故居——一个石头垒的院子，里面摆着他当年用过的打字机、测绘仪器和老照片。门票25块钱，游客不多。
你去泸沽湖谢瓦俄岛，还能看到洛克当年住过的别墅遗址——文革的时候被拆了，现在只剩断壁残垣。岛上还有一棵洛克亲手种的尤加利树，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，是泸沽湖的一级保护植物。
你去稻城亚丁，还能看到"洛克小屋"——纪念他当年穿越的地方。每年有几万徒步爱好者走"洛克线"，从木里徒步到亚丁，走的就是他1928年走过的路。
洛克不是圣人。他是那个时代的西方人，带着殖民者的优越感，带着探险的功利心。他收集的标本和经书，很多是从中国"拿"走的，现在藏在哈佛大学和国会图书馆里。
但他也是第一个真正尊重纳西文化、真正想把摩梭文化介绍给世界的西方人。他拍的那些照片，写的那些文字，成了今天我们研究摩梭文化、纳西文化最珍贵的资料。
没有洛克，泸沽湖可能还要晚几十年才会被外界知道。没有洛克，丽江可能只是云南一个普通的小县城。没有洛克，就没有《消失的地平线》，也就没有今天的香格里拉。
他是一个被误读的人。有人说他是间谍，有人说他是文化强盗，有人说他是纳西人的朋友。
但他自己大概会说：我只是个喜欢雪山和湖泊的植物学家，碰巧在丽江住了27年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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