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▲ 1929年，洛克在泸沽湖谢瓦俄岛的亭子里。© 国家地理学会*
1924年，洛克第一次到泸沽湖的时候，这里还没有公路，没有游客，没有民宿。从丽江到泸沽湖，要走一个星期的马帮路。
他是受永宁总管阿云山的邀请来的。阿云山听说丽江来了个外国学者，会拍照，会写字，对摩梭文化感兴趣，就派人给他带了封信：来泸沽湖看看吧，我请你住岛上。
洛克来了。他一住就是八年。
谢瓦俄岛：摩梭人的"土司岛"
谢瓦俄岛在泸沽湖的西北半湖中央，离湖岸大约两公里。岛不大，东西长不到三百米，南北宽一百多米。
这个岛有好几个名字。当地人叫它"蛇岛"，因为夏天雨后岛上会出来很多晒太阳的蛇。因为阿云山在岛上建了别墅，又叫"土司岛"。因为洛克住过，现在也有人叫它"洛克岛"。
阿云山是永宁摩梭人的第23代总管。他不是土司——永宁没有土司，只有总管。但他的实际权力和土司差不多，管着整个永宁坝子和泸沽湖周边的摩梭人。
1935年，阿云山在岛上建了一栋别墅。房子是摩梭传统的木楞房结构，但装修是汉藏合璧的——雕梁画栋，玻璃窗户，地上铺地毯。这在当时的泸沽湖，是最豪华的建筑。
阿云山建这个别墅，一是为了避暑，二是为了躲避土匪——岛在湖中心，土匪过不来。三是为了招待像洛克这样的远方客人。
*▲ 洛克与阿云山等永宁贵族合影。© 国家地理学会*
洛克第一次上岛的时候，别墅还没建好。但他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。他在日记里写："在岛的最顶端，有一个精致的像茶馆似的休息室。站在那里，可以看到整个泸沽湖，远处的格姆女神山静静地卧在湖边。这里的一切都是美丽而充满艺术氛围的。"
从1924年到1932年，洛克几乎每年都来泸沽湖，每次都住在谢瓦俄岛上。他在岛的尾部自己建了个亭子，每天坐在亭子里看湖，写东西，拍照。
洛克和阿云山：两个男人的友谊
洛克和阿云山的友谊，是泸沽湖历史上最有名的一段跨国友情。
阿云山比洛克大几岁。他是摩梭人的总管，见过世面，会说一点汉语。洛克是外国学者，会说一点纳西语，对摩梭文化充满好奇。
两个人语言不通，但不妨碍交朋友。洛克给阿云山拍照片，给他带外面世界的礼物——玻璃、镜子、西药、洋酒。阿云山给洛克提供保护，给他当向导，给他介绍摩梭人的文化和习俗。
洛克每次来泸沽湖，都带着一支马帮队伍。阿云山会安排人去接他，给他准备猪槽船，给他安排岛上的别墅。洛克在岛上的吃喝拉撒，全是阿云山包了。
洛克给阿云山一家拍了很多照片——阿云山本人，阿云山的家人，阿云山的臣民。这些照片后来发表在《国家地理》杂志上，是今天我们研究摩梭历史最珍贵的资料。
洛克在文章里写阿云山："他是一个有教养的绅士，一个真正的贵族。他对我的热情款待，超出了我的想象。我在泸沽湖的每一天，都是他给的。"
阿云山也很喜欢洛克。他跟别人说："这个外国人，不是来抢东西的，是来学东西的。他是我们摩梭人的朋友。"
岛上的日子
洛克在谢瓦俄岛上的日子，过得像个隐居的贵族。
他每天早上起来，先在亭子里看日出——太阳从格姆女神山后面升起来，把湖面染成金色。然后吃早饭，写东西，整理标本。下午出去考察——划船到岸边，骑马去永宁坝子，去草海，去走婚桥。晚上回来，在别墅里吃饭，和阿云山聊天。
洛克在岛上种了很多树。其中一棵尤加利树，是他1920年代初亲手种的。现在这棵树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，是泸沽湖的一级保护植物。
他在岛上还建了个临时工作站——一个小小的石砌房子，用来放标本、照相机和打字机。现在工作站的石砌地基还在，就在别墅遗址旁边。
洛克在泸沽湖的八年里，做了很多事：
- 他拍了几百张泸沽湖的照片——湖景、岛景、摩梭人、建筑、仪式
- 他收集了很多摩梭人的文物——经书、服饰、器物
- 他记录了摩梭人的走婚习俗、母系家庭结构、宗教仪式
- 他写了很多关于泸沽湖的文章，发表在《国家地理》上
这些资料，成了今天世界了解摩梭文化的第一手资料。
1942年：最后一次离开
1942年，洛克最后一次来泸沽湖。
那时候阿云山已经去世了。阿云山的儿子继承了总管的位置，但和洛克不熟。
洛克一个人上了谢瓦俄岛。别墅还在，但已经没有了以前的热闹。他坐在当年的亭子里，看着泸沽湖，坐了整整一天。
走之前，他在亭子的左壁上写下了一段英文：
> "若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泸沽湖，我说这话时心中实在是十分难过。然而一个人年纪如此，不这么说又怎么说呢？泸沽湖仍然美丽动人，但由于没有了我的老朋友阿云山，我在这里住也住不下去了。我只能有余恨地在这里向你告别了。"
写完这段话，洛克划船离开了谢瓦俄岛。他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文革中的毁灭
1966年，文革开始了。谢瓦俄岛上的别墅被当成"四旧"拆了。雕梁画栋被砸烂，玻璃被打碎，家具被烧光。
现在岛上只剩断壁残垣——几堵石墙，一片地基，还有洛克当年种的那棵尤加利树。
后来2000年代，旅游开发的时候，岛上重修了一个小亭子，算是纪念洛克。但和当年阿云山建的别墅比起来，差远了。
今天你去泸沽湖，坐猪槽船去谢瓦俄岛，还能看到别墅的遗址——几堵矮墙，长满了杂草。岛上立了个牌子，写着"约瑟夫·洛克故居"。
你站在岛上，看着远处的格姆女神山，看着清澈见底的湖水，大概能理解当年洛克为什么说"这是一个适合神仙居住的地方"。
洛克留下了什么
洛克在泸沽湖的八年，给这个地方留下了什么？
第一，是照片。洛克拍的几百张泸沽湖老照片，是今天我们能看到的最早的泸沽湖影像。这些照片里，有当年的摩梭人，有当年的建筑，有当年的湖光山色。没有这些照片，我们根本不知道90年前的泸沽湖是什么样子。
第二，是文字。洛克在《国家地理》上发表的关于泸沽湖的文章，是西方世界第一次了解摩梭文化的窗口。今天很多外国人知道泸沽湖，就是通过洛克的文章。
第三，是友谊。洛克和阿云山的友谊，是摩梭人和西方世界之间第一段真正平等的友谊。在那个年代，西方人来中国，要么是传教，要么是掠夺，要么是做生意。洛克是第一个真正尊重摩梭人、真正把摩梭人当朋友的西方人。
当然，洛克也不是完美的。他收集的很多摩梭文物，现在藏在哈佛大学和美国的博物馆里。他拍的那些照片，版权也在美国国家地理学会手里。
但不管怎么说，没有洛克，泸沽湖可能还要晚几十年才会被外界知道。没有洛克，摩梭文化可能早就消失在历史里了。
他是一个被误读的人。但他也是泸沽湖历史上，最重要的一个外国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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