摩梭人实行火葬,一场葬礼通常持续三天。整个仪式围绕一个核心信念展开:灵魂不死,生命轮回。人死后,达巴要把灵魂送回祖先的乐园"斯布阿纳瓦",喇嘛要超度亡灵进入天堂,两种信仰并行不悖。在这片没有墓群的土地上,焚化的只是肉体,灵魂会留在家乡。

报丧:三声火枪声,一个新的当家人

人一断气,三声沉闷的火枪声响彻山村——这是报丧。同氏族的成员听到枪声后赶来,挤在四合院里,准备迎接这场灾难。

死者的女儿(或侄女)从屋里走出来,眼睛哭得红肿,穿上麻布孝服,摘掉头巾,抱着一捆剪成条的白孝布向氏族成员散发。母亲去世前,把家里的一串钥匙亲手交给了她——这意味着她即将就任这个家庭的新当家(摩梭语叫"达布"),母系家庭的担子落在了她的肩上。

人们从她手里接过孝帕系在头顶,整个院子里像一群远方飞来的白鹤。新达布显出精明能干:请村长做仪式主管(摩梭语"让德")安排分工,派小伙子上山砍柴火化,派男人去请达巴祭师和超度的喇嘛,请姑娘到三条河汇流的地方取洗身的"圣水",请老年男子洗尸捆尸。

洗尸与捆尸:回归胎儿的形状

两位老人把死者扶坐在椅子上,用从三条河汇流处取来的净水洗身,从头到脚用七瓢水洗得干干净净,让她轻松愉快地离开今生。

然后在死者嘴里放一点金或银,一个老人拿着洁白的酥油,在口、鼻、眼七窍处抹进酥油;另一位老人拿着一张请喇嘛画的魂路图贴在她脸上,让她沿着图上的路线顺利回到祖先居住的地方。穿寿服时,老人用剪刀剪开死者的鞋后跟——据说死者要经过沙漠地带,沙会进入鞋后跟,剪开后沙就会自然流出。

穿完后,用麻布带子把死者捆扎成一个坐式的胎儿形状:下肢弯曲膝盖并拢,两手交叉在胸前,右手搭在左手上,右腿叉在左腿上,麻布带子套住脚尖绕过脖子,在腰上捆七道,然后装入一个大麻布口袋。捆成胎儿状,象征着人在母腹中孕育时的样子,寓意灵魂再一次投胎问世。

达巴的梦歌与指路经

屋里的哭声刚停息,堂院里男子们杀好了一头猪——这头猪是给死者带路的,道路不平,由猪去拱平,俗话说"黑猪带头不迷路,黑猪脚印不会断"。达巴把烧肉分到本氏族每个成员手中,让大家共享。

正当人们吃着烧肉,达巴站在死者身旁,微闭双眼,摇着手铃,唱起了"梦歌"。这首歌初听令人难以接受,歌词颠颠倒倒、离奇古怪:"梦见九代前的祖先,梦见了呀大白天有黑夜,梦见江河断流了,梦见桥梁断开了,梦见青山倒掉了,梦见骑着天鹅飞,梦见骑着狐狸游天边……"究其实,是通过不正常的事物比喻死亡的不可理解。

梦歌之后,达巴换了一种调子,唱起交代代数的歌——人死后灵魂会离开肉体寻找出路,如不指明就会迷失在途中。他如数家珍地交代每个垭口、每个村寨、每条河谷,把具有特征性的河、山、桥都点到了。这其实就是摩梭人的口传史书,是一代代心记的远古迁徙路线。

达巴那洪亮深沉的歌声,好像对着一个灵魂在呼唤,对着冥冥中空旷的宇宙在倾诉。

披毛毯的舅父:一段悲壮的传说

葬礼第二天,三声枪响从对门山梁滚过去。"奔丧的舅舅来了。"人们从悲伤中抬起头。

山梁上走来一支奇特的队伍:为首的舅父身披一床拖至脚后跟的黑毛毯,背上背一副弩弓,腰间系箭囊,左肩扛一只插着短剑的牛腿,右肩扛一把明晃晃的长刀,威风凛凛、怒目远视,不顾路下跪着的甥男甥女们的顶礼膜拜,带着牵牛拉马、吹唢呐摇铃的人群径直走进大门。

到了门槛边,舅父提着长刀说:"我的姐姐前两天还好好的,没有听说病痛,刀杀会有疤,勒脖会有痕迹,咋会突然死去,是不是你们虐待了她?"说完用刀在门槛上连砍三刀,发泄着"不平"和"愤怒"。甥男甥女们向舅父陪着不是,新达布磕着头谢罪,然后唱起挽歌《斯克亚达克》:"高高鼻梁是舅父赐给的,明亮的眼睛是舅父擦亮的……我们没能医好母亲,请舅父息怒原谅。"

这个仪式背后有一段悲壮的传说。相传很久以前,摩梭人达达阿若有一儿一女,姐姐 18 岁嫁到远方,弟弟才 5 岁。父母去世后,姐弟失散,弟弟阿波瓦若日夜思念姐姐,18 年后长成英武的猎人。有一天他带着猎狗追野牛,追到一个山村,正赶上人家举行女儿的成丁礼——他不知道这就是姐姐的家。他被冷落在屋角,面前只有三根牛排和一碗淡水酒,猎狗认出了主人却被姐姐踢了一脚。猎人忍无可忍,唱起歌表明身份后夺门而出。姐姐追出来求原谅,弟弟拔刀砍掉披毯一角离去——从此摩梭人的右衣襟就留短了。姐姐含恨而死,火葬时多少码柴也烧不化她的心,后来请舅父披毯奔丧,她的心才找到了归宿。从那时起,兄弟姐妹都生活在母亲身边,同住一个母屋,不再分开过日子。

祭祀舞与洗马:为灵魂开路

葬礼第三天是仪式的高潮。几个盛装的小伙子从屋里出来,清一色魁梧健壮,身上穿着盔甲似的皮衣,佩着闪闪的刀剑,头戴三角麻布帽,帽檐上插着长长的箐鸡尾巴,腰间系着大铃串,臀后系着小铃串。他们面向灵堂,右腿屈膝着地,左腿半弓,达巴唱起祭祀歌,他们边舞边做砍杀和拼搏的动作。

舞到激烈处突然静默,刀搁额前作出敬献的形状。舞姿粗犷雄壮,似牛抵角,似猛虎扑食,有时又像黑豹在跃起,完全模仿动物的动作——这些舞者是在为死者的灵魂开辟道路,灵魂一旦离身就会惧怕邪恶,舞者在为灵魂壮胆。

领舞者的衣服更独特:上衣用野牛皮割成箭头式的小块连缀而成,其间串上一节节骨头,随着走动骨节互相碰击发出响声。

祭祀舞之后是洗马仪式。新达布从圈里牵出一匹白色骏马,马头上套着镶银片玉珠的笼头,马背上披着装饰日月花纹的垫鞍。达巴率领小伙子们把马牵到三股水分流的河源头,唱起江河的起源,赞美水神的仁慈,然后赞美这匹马:"流在这里的河水,是雪山神喝的水,是飞禽没有喝过的水……这匹马儿啊,是天上的飞鹰没抓过的马,跑起来就像一阵风,叫起来就像雷鸣,你就上马飞吧。"

小伙子们逆着水流给马洗身。洗毕,马绕村一转,让马头朝着亡灵的方向,示意这是她的坐骑;又牵马到火化地绕场七圈,然后把马放到山上去。这匹马到哪里也不会丢失,因为路人一见到倒装的马鞍,便知道这是送亡灵的马儿。在死者去世后 49 天内不能使用这匹马,这段时间它属于死者——据达巴说,死者要去的地方是遥远的西北方,路途太远,需要骑马才能到达。

火葬:没有墓群的土地

摩梭人的土地上没有墓群。每个氏族有一个火化地,葬礼的最后一天,喇嘛要先在火化地为死者"买一块地基"——大喇嘛拿着经书翻来翻去,似在跟阴间的头儿们讨价还价。地基挖平后,用红、黑、白等 12 种颜色的泥土绘出一块四方形的极乐世界图案,按比例分成 12 块,右上角绘上一个圆圈——大喇嘛笑着说,这是你们公家人外出用的公章,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检查,是证明她回家去的意思,没有这个她还回不去呢。

绘完后盖上图纸,倒一杯清油、一捧米、一杯酒——这是死者路上用的盘缠,用四个小石块压住四角。大喇嘛拿起一条刺爪,在每个人身上轻轻刷几下,说我们身上会附邪鬼。然后用簸箕盖在图上面,说不能让阳光透进去,不然就不吉祥了。

下午,年轻人从山上砍来站干木(干枯的木材),像平时堆木楞房一样垛成一间小巧玲珑的小屋——过去要求男 13 层、女 9 层,现在不太讲究数字了。

黎明时分,火炮响了,螺声灌满山谷,唢呐急骤地响起。送葬队伍出发了:走在前面的是执火把的人,然后是扛旗的、牵马的、扛棺材的、敲鼓的,后面是送葬的人群。到了火化地,死者的儿女在葬地下方排成一行,齐头向妈妈磕别,之后就抹泪回去了——回家就不能哭了,回家后打扫卫生,达巴在火塘边念经,毕竟生活还得继续。

火点燃了柴堆,一缕青烟袅袅升起。据老人们说,如果烟垂直上升,说明死者顺利地回归,不再留念尘世;如果烟飘飘散散,说明死者还留恋着这个生的世界。

灵魂观:两个方向,一个归宿

在摩梭语中,灵魂称为"哇里",是指影子一样跟随自己的东西。人受到惊吓,特别是小孩子,那是灵魂受惊,可以通过招魂重新找回来。但死亡之后,灵魂就离开了借存的身体,总要回到祖先那里去。

达巴教认为,人死后可回到"斯布阿纳瓦"——那里是祖先的乐园,四季鲜花,没有蚊虫,没有疾病,梳洗都用牛奶,躺在云彩上恋爱。达巴们用诗一般的语言赞美那里,然后对着死者口述那条迁徙的路线,希望死者的魂回到那里。

喇嘛进来之后,许多人又受其宗教观的影响,认为有地狱、人间、天堂三重世界,生命在人间不过是匆匆过客,通过行善积德获取来生的投胎问世。所以有人死亡时,请喇嘛来超度,希望不要进入地狱,送到天堂,重新转世回到人间——实际上,人间才是天堂。

于是在摩梭人的葬礼中,往往形成这样的场景:达巴在把亡灵送往祖先的乐园,喇嘛却超度他进入天堂,各自都在按教规办。如果真有灵魂的话,他真的不知该听谁的,往左还是往右,该上天还是该去祖先那里?

但老百姓两者都信,反正谁也没有见过。这就是一种世俗的文化,过多的阐释反而显得多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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