泸沽湖的摩梭人信仰世界里，有两种通灵者：一种是本土祭司达巴，一种是藏传佛教的喇嘛。一个没有寺庙、没有经书、完全靠口诵记忆，一个有庄严的寺院、成体系的经典——他们共同支撑着摩梭人的生老病死、婚丧嫁娶。
达巴：没有寺庙没有经书的祭司
"达巴"这两个字，在摩梭语里"达"是砍、"巴"是痕迹——达巴念经驱鬼，就像刀斧留在木头上的痕迹一样清晰有效。达巴教是摩梭人的本土宗教，在喇嘛教进入以前，是当地的主流宗教。
达巴分为三种：补达巴，念经的达巴；盘达巴，占卜的达巴；哈达巴，会占卜会念经、且有神灵附体的达巴。达巴崇尚自然、崇尚祖先、崇尚图腾，很大程度上受藏族苯教文化的影响。
达巴没有寺庙，没有经书，没有宗教节日，也没有固定收入——达巴本身就是劳动者，平时种地放羊，只有别人有事请做道场，才有一点微薄的收入。他们的经典是口诵经，靠一代代背诵传承，据民间说法有 100 部之多，也有人说是 33 部。每一部都靠父传子或舅传甥，一脉单传，不传外氏族——因为每个氏族的"魂路"不同。
达巴在摩梭人生活中不可替代：人死后，喇嘛只能超度，而达巴至少要送灵魂回到祖先的跟前。如果没有人指路，灵魂就会四处游荡，成为找不到家的孤魂野鬼。此外，祭山神、占卜吉日、驱鬼，都要请达巴。
这门手艺正在失传。书里记着永宁的一位老达巴——打发鲁若家世袭达巴 19 代，按每代 25 年计，传承了 475 年。他的大儿子 36 岁，最大的愿望是买一辆柴油东风车；小儿子学了 19 岁学一年也念不出来。老达巴叹气："连'文革'时我都在偷偷练习，让这个火种没有熄灭；可是现在……"书中记载，当时全摩梭地区能念能解全部经典的达巴只剩两位，且年事已高。
喇嘛：从苯教到黄教
喇嘛教（藏传佛教）进入摩梭地区，经历了好几波。最早来的是苯教（黑教），主张万物有灵，把世界分为天、地、地下三部分。如今苯教在泸沽湖只留下盐源县左所的左所苯教寺。
元代，萨迦派（花教）随忽必烈南征传入永宁，格姆山下的达迦林寺建于至元十三年（1276 年），比扎美戈寺早两百多年。到了清代，黄教（格鲁派）得到清朝廷支持，强迫其他教派归宗，盛极一时。
永宁最大的寺院是扎美戈喇嘛寺，大约建于明朝末年。民间传说，明代西藏来了嘎觉毕活佛到永宁传教，参与选址建寺，还留下三件宝物：一尊能调节旱涝的释迦牟尼铜佛、一对能在火灾时飞出去请海神救火的钵、一只"金沙脚"白铜香炉。扎美戈寺历史上号称有 3000 喇嘛，实际不过五六百人；最著名的活佛罗桑益世 3 岁被认定为转世灵童，11 岁到西藏哲蚌寺学经，23 岁获得措钦活佛资格，后来回永宁主持佛事。
摩梭地区的喇嘛教有自己的特色：藏区的僧人都吃住在寺庙，与世俗隔绝；而摩梭地区平时寺庙里只有几个人留守，大多数僧人都在自家的小经堂里念经，只有宗教节日才集中到寺里——这与母系家庭结构有很大关系。藏传佛教五戒中的第三戒"不淫"在摩梭地区很难持守，因为当地实行走婚制，僧侣们无形中成了走婚制的支持者和庇护者，这是两种文化冲突中的融合。
两种信仰，各管一摊
在摩梭人家里，达巴和喇嘛分工明确：建房选地基、砍料算吉日、送灵魂回祖地，请达巴；超度亡灵、诵经祈福、宗教节日，请喇嘛。两种信仰并存了数百年，谁也不取代谁——就像书里那句话：教理纷繁，其理则一，万条溪水归大江，不都是为了人间的平安吗？
如果你去泸沽湖，在永宁可以看到扎美戈寺的经堂和玛尼堆，在摩梭人家可以看到火塘边达巴留下的痕迹。这两种通灵者，一个守着祖先的路，一个守着来世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