摩梭语里,"母屋"叫"日咪",直译是"母亲的大屋"。它不只是睡觉的地方——一个摩梭人从出生到成年到死亡,几乎全部人生阶段都在母屋里完成;而火塘,是这座房子真正的心脏。
母屋为什么叫"日咪":语言里的母系印记
在摩梭语中,凡属大而美的事物,都加一个"咪"(母):母屋叫"日咪",母亲湖叫"谢纳咪",大树叫"斯子咪";而小的东西加"若"(男),小树叫"斯子若"。母为大的观念,已经渗透进日常语言。
摩梭家庭是母系血缘组成的:一个家里几个母亲(姐妹们)共同生活,对孩子一视同仁。孩子长大后,常常认不准哪个是自己的生母——在他们的意识里,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。在村中见到年长的女性,叫一声"阿咪"(妈妈),她会很高兴,这是敬重和荣誉。
火塘:家庭的核心,母亲的重心
摩梭人把火塘看作房屋的心脏。孩子们没有自己的房间,小时候就睡在母屋的火塘边,听着外婆的童话和摇篮曲长大。每天清晨,在火塘边听外婆絮絮叨叨,把食物放一点在锅庄上,与祖先神灵交流——这样的生活年深月久,在意识里烙下了祖先的印记。
为什么火塘如此重要?因为火塘边有母亲坐着。如果火塘边没有了母亲,那个家庭会觉得空了,缺了情感的支点。那些远走茶马古道的赶马人,留下的歌里全是火塘和母亲:"离开了骏马的草滩想必已孤独/离开了故乡的人儿心灵已憔悴/火塘边的阿妈是否依然安详……"
锅庄与"恰多":每餐前先祭祖先
母屋里最具标志性的,是火塘上方的"冉巴拉"——祭祖的标志,上面画着太阳、月亮、火焰、元宝、猫、莲花等图案。祭锅庄,也就是祭冉巴拉,其实是在祭祖先。
锅庄的来历有一个传说:远古时一对母女相依为命,母亲过世后,女儿每天在火化母亲的树桩旁放一点食物祭奠,说"恰多"(摩梭语:我看着呢)。有一天母亲的声音飘来:"女儿啊,阿妈每天都看着你,你何必跑那么远送食物?就在我们家火塘上方立一个锅庄,每餐前祭一祭就行了,我只要看见、闻一闻饭菜味道就饱了。"女儿照做,从此摩梭人家每日三餐,食前必祭。直到今天,"恰多"这个词汇在摩梭地区就像"阿弥陀佛"一样流行。
母屋里的生与死:成丁礼与兄妹柱
母屋正中有两棵并立的中柱,叫"兄妹柱",必须取自同一棵树,表示兄妹连心。给小孩举行成丁礼时就在柱子边进行,男左女右。
摩梭人不过生日,但每个孩子长到 13 岁,要举行一次隆重的成丁礼——在母屋里热热闹闹举行,标志着孩子已长大成人,可以参与家庭内的事务。每个摩梭家庭母屋外还有一间耳房,那是生与死的临界点:孩子在这里出生(女人迎接生命,男人不得涉足),死去的人也在这里离开(这时女人回避,由男人料理)。从哪里来,回到哪里去。
建一座木楞房:从砍料开始就是仪式
摩梭人的房子是井干式木楞房,用原木纵横相架、层叠而上、压以石块——这个结构让它在 1976 年 11 月 7 日泸沽湖地区 6.9 级地震中没有倒塌,抗震能力经受住了考验。
建新房有一整套仪式:先请喇嘛算二十八星宿、达巴算十二属相,确定砍伐木料的吉日。每年 4 月初到 8 月初是禁伐期,因为那是树木旺盛的生长期。上山砍料要先烧一堆香敬山神,再撒些酒和粮食,对树神表示歉意。木料备好后请人选屋基,立兄妹柱时要举行仪式:在木柜里装二斗粮、放一坛水酒,牵引一只鸡绕两柱转三圈,刺破鸡冠让血洒在粮食和酒上,最后放飞鸡——如果鸡往东或往北飞,则为吉利。
在摩梭村中,只要有一家人建新房,全村劳力都会来帮忙,妇女帮着做饭、磨豆腐。一家有事众人帮,一家有难众人担。
母屋里的生活:男人与女人的角色
在母系家庭中,舅舅的角色很特别:他们养着姐妹的孩子,自己的孩子由对方的舅舅养。父亲和舅舅的角色互换,是这个家庭结构的一部分。家中管经济的女性被称为"日咪达布",赶马经商的男人把钱交给她——老人们说得坦然:"她们在家盘田种地也辛苦,不然我们出门吃啥子嘛。每一次回家时,我最感动那些留给我的鸡脚了,虽然干了不能吃了,但那是她们的感情。"
当地一年只杀一次猪(农历十月),平时最好的肉食是鸡。家中每宰一只鸡,姐妹们都把最好的一只鸡脚留给出门在外的兄弟。等他们回家时,母屋的墙上挂满了一条条已经干了的鸡脚——这些干鸡脚,是摩梭男人和母屋之间割不断的脐带。
一座母屋,一塘火,从 1600 多年前烧到今天。摩梭人的信仰不在庙里,在火塘边,在每日三餐前的"恰多"里。
*古籍出处:《云南志》关于木楞房的记载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