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人听说摩梭人,第一反应是"女儿国""女权社会",以为男人在那里没有地位。这是误解。摩梭社会既不是男权至上,也不是女权至上,用学者的话说,是"重女不轻男"——母亲统领家庭的经济和日常,舅父掌管礼仪和祭祀,男人有自己的世界和尊严,两者相对平等。

母骨男血:生命的本源是女性

摩梭人有一种强烈的"母骨男血"观念,这和父系社会的认知完全相反。他们认为,生命的本源是女性,是母亲,是根骨。一个生命的孕育,最初在母体里形成,十月怀胎,形体包括骨骼、肌肤、五官都在母体内孕育成熟。

至于父亲提供的精血,摩梭人认为那并不重要——精血是会变化和流失的,即便不用,它也会自然地消失又自然地增多,是一种流逝的状态,而不是固定的成品。女性则不同,她们用自己的器官和血水养育出一个生命,所以生命之源乃母体。

这种观念渗透在语言里。在摩梭语中,大的、美的事物都加一个"咪"(母):母屋叫"日咪",母亲的大屋;母湖叫"谢纳咪";大树叫"斯子咪"。而小的事物加"若"(男):石头叫"鲁若",小树叫"斯子若"。"母为大"已经成了一种思维定势,但这并不带丝毫贬意——小则以男指称,是母系文化在生活中的另一种渗透。

舅掌礼仪母掌财

在摩梭家庭里,母亲统领一切,而舅父掌管礼仪,当地人说这种家庭是"舅掌礼仪母掌财"。

管经济的女性叫"日咪达布",可以理解为家庭主妇——她掌管家里的收入和支出,安排生产和生活。男人在外赶马经商、开车运输,赚了钱交给母亲或姐姐。问他们会不会觉得不划算,80 多岁的赶马人戈瓦·根若回答得很干脆:"咋个会呢?她们在家盘田种地也辛苦,不然我们出门吃啥子嘛。"

舅父的角色则在礼仪和祭祀上:建房选地基、砍料算吉日、婚丧嫁娶、成丁礼、送灵魂回祖地,这些都要请舅父或达巴主持。在母系家庭里,舅舅养育姐妹的孩子,自己的孩子由对方的舅舅养——父亲和舅舅的角色在两个家庭之间互换。

男人的世界:赶马、鸡脚与情人

摩梭男人有自己的生活和情感空间,并不像外人想象的那样被边缘化。

过去,男人最重要的出路是赶马经商。摩梭地区有一句谚语:"汉族发财靠土地,摩梭发财靠赶马。"上到土司和总管家有马队,下到百姓有自己的马帮,可以说摩梭人对外部世界的了解,是拴在马背上驮来的。戈瓦·根若 16 岁就替人赶马,从丽江、大理、保山到过缅甸,还从贡山、福贡进西藏、尼泊尔、印度,往返需要一年,这是用生命作赌注的行旅。他赶马 10 多年才挣到买 5 匹马的钱,31 岁才有了自己的马队。

赶马人有一首流传的歌:"我怀揣着污迹斑斑的木碗,不知哪里能喝到一碗热茶?我手握着冷冰冰的长刀,不知哪里等着我一场凶险?如果我遇到不测的风雨,请把我的木碗和长刀交回寺庙。"当他们的生命即将终结时,想到的还是把生存工具和征服工具归还精神宿地。

摩梭家庭里有一种很动人的习俗叫"鸡脚"。当地一年只杀一次猪(农历十月,做成猪膘肉和腊肉供一年食用),平时最好的肉食是鸡。家中每宰一只鸡,姐妹们都把最好的一只鸡脚留给出门在外的兄弟。等他们回家时,母屋的墙上挂满了一条条已经干了的鸡脚——每当这时,这些征服高海拔的男子汉往往泪流满面,再苦再累也觉得值了。戈瓦·根若说:"每一次回家时,我最感动那些留给我的鸡脚了,虽然干了不能吃了,但那是她们的感情。"

至于情人,摩梭男人和女人一样,走婚制下情感独立,没有占有的关系。戈瓦·根若先后有两个钟情的女子,其中一个生育了一男两女,在本村生活,但他从不管他们——是孩子们的舅舅管;另一个情人的儿子经常来看他。他的两个情人都已经过世,但他并不孤单,因为四世同堂的母系家庭里,妹妹们和甥男甥女们就是他的亲人。

今天的变化

随着旅游业的渗入,落水村、里格村这些旅游热区已经很少有严格的性别分工了——什么样的活计什么人做,都是因方便而行,不一定分男性活或女性活。但在大部分摩梭农业社区,依然沿袭着古老的分工制度,甚至全村中的家族范围内也互相换工、互助合作,特别是在种庄稼和秋收的时候,依然能见到那种热闹的劳动场面。

"重女不轻男"不是一句口号,而是一种延续了 1600 多年的生活方式。在这个结构里,没有婆媳矛盾,没有夫妻争吵,没有财产纠纷——女人管家里的事,男人管外面的事,各有各的尊严,各有各的天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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